辛酉二月十五之夜,宿家枕流阁。梦与余师聊吟,得师起句,曰:读罢奇书听杜鹃。予未接响,闻扣门惊醒,乃师家仆众,报师病急,执炬召往。乘舆七里,而至师宅。脱屣升榻,悲思救治,奈不知人,莫能进药。未天明,遂而长逝。伤哉!忆今二十四年矣,间思往事,为续成绝句。噫!梦耶!真耶!将以为真则久矣,泯焉而无声,以为非真,又何二十四年之后,犹能令予而追寻?此无他,为予而存者,犹有是心,犹见尧之于墙、见舜之于羹。...
数年来,余颇有志变齑,谓可以糊口救贫也。及读《内经素问》、仲景、东垣诸书,乃知其理之微且奥也如此。贫,亦士之常耳。奈何以废人救,皇然中止。今见近世之医,大都识得三、五十味药性,抄得几个古方,遇病辄治,不顾死生,运高幸获者,遂为名家耳。闻长沙有《伤寒论》,即曰:此伤寒要书也;闻麻黄桂枝可以发表,即曰:此仲景心法也。至询其辞,叩其意,究以阴阳虚实、五运六气,则茫然而不知为何物。...
国朝以来,刻医书者甚多,予亦尽得而睹,其意以艺藉书鸣,书行,艺因之而售。故其大半篡集前人,附会成篇,足以炫目浅学。识者见之,为梨枣攒眉。若吾目南先生是刻则不然也。先生少攻举子业,厥后潜心禅宗,得大圆镜智,旁通及医典,客游燕都,回掉邗江,因缘缔合,遂止焉。邗之负疴求诊者日盈踵,暇则与诸及门考论医宗。岁丁卯,予客邗江,一见遂订为性命交。后予还新安八年,而先生书梓成,问序于予。...
论曰:人之一身,本躯壳焉,犹宅舍也。内而精气神,犹宅之有人也。环宅舍之内外何?莫非人;周躯壳之表里何?莫非气。故形之所在,气亦在焉,形气未尝相离也,人宅未尝相间也。但有离间,遂显病状。原夫三阴三阳,本之一阴一阳;一阴一阳,本之混阴混阳;混阴混阳,本之莫知其为阴阳。智者从中窥测,而见阴阳又各有太少,因而乘之,共谓之三阴三阳。盖立此名象者,用以推表里、识高下、别深浅之位次,寒热性情之殊用耳。...
夫治者为其乱也,知乱之所由生,则知所以治矣。前贤创立方法,故有一病,即有一法,法即有方。法者方之始,方者法之终也,于是而方法具焉。盖欲人摹仿其心思之运用,非教人执此方法,而即为用也。后人有用之而效者,有用之而不效者。效者归功于方法,须知功其所功;不效者致疑于方法,亦须知疑毋庸疑。盖有可以治者,有不可治者。可治者,需人力为之赞襄,不则天工亦足以胜之;不可治者,而以人力之枉施,乌能以代天工乎?...
甚矣,本之不可不知也。物理皆然,而况斯乎?不知本,皆属逐末驰求,虽日用遑遑,扣之所以则罔措。何也?彼以夫夫皆是,又何必乃尔,是以世事之易,莫易于医者也。予非敢谓能知,但自少至老,莫能自慊,惟本之是求。年臻望七,厥愿未酬,敢以己之所向,深有望于后进。乃曰:何谓知本?盖病有病之本,不病有不病之本。病之本,世或有究之者,不病之本,益鲜矣。非先知不病之本,则病之本莫能昭然。此谓本之本欤!何谓本之本?...
孔子答子路曰:“未知生,焉知死。”若以为未答,而深已答之矣。盖知所以生,则知所以死。余引以晓业医者曰:“未知死,焉知生”。盖医所以治死生,举错不出乎两端,斯而不悟,以药味方书为究证,岂非逐末驰求者乎?盖知所以死者,则生机显然指顾间矣。但生机不能示人者也,欲求其自悟,苟能一旦豁然,则生死虽云大事,而亦属之等闲耳。...
会通者,集诸类之聚会,而能通之诸类者也。苟不如此分类,则杂焉并陈,令学者难以寻讨,全篇反因之而晦。故以诸类之所不得入者,而皆归并于此,因一类之最杂,而诸类得以井然有条。此开示学人之苦心,后世必有能知我者。 病人身大热,反欲得近衣者,热在皮肤,寒在骨髓也;身大寒,反不欲近衣者,寒在皮肤,热在骨髓也。 疏曰 皮肤指表而言,浮浅者也;骨髓指里而言,深沉者也。...
需待者,不假人力救治,待其自和者也。盖人力所以赞化工,知其可赞者而赞之,知其不待赞者,则静以需之,是之谓达观。故病有不烦救治,而治之反以为逆者,是未得厥旨,而不知阴阳气血之盈亏。若权衡其轻重,不可少有偏仄。既得其平,曷又从而紊乱乎?兹集仲景之条训,出而证焉。 风家表解,而不了了者,十二日愈。 疏曰 风家,指凡外感而言也。表已得解,则无用人力。...
针砭者,治病之权巧法也。故曰:“恶于砭石者,不可与言至巧。”今以药味为通用,置针砭于罔闻。盖药味之用,亦须得如针砭之投,而能专一其志,但须洞测彼病之真情,则针砭固得,药味亦得,未若针砭之能巧而捷也。兹集篇中所出针灸条例,以备全章。至于运用之法,则素所慕而未得其传焉,故不敢强为之疏。 太阳病,初服桂枝汤,反烦不解者,先刺风池风府,却与桂枝汤则愈。...
温者,不寒不热,平人之气皆温,寒热足令为病。里者,根本之地,不可使其偏寒偏热,如是则温乃为之常。造物之所以能长久者,得其常而已。试思一岁之中,严寒酷暑者暂,而不寒不暑者则常,且病之发作,多见于严寒酷暑之令,皆因身中之常不足以胜其偏也。既为所胜,不得不假药味之偏者以济之,中病则止,毋使过焉,过则又反为药病矣。怪夫时尚之好使辛热者,以之而为常奉,将谓平人之常皆寒,需此而为之济乎!不知其种病而莫之觉也。...
夫青龙主升,白虎主降,为生杀之权衡,屈伸之运用者也。先圣创法于前,欲后之人会意,用之而得其宜,不致有误后人,而致疑于先圣可矣。人但曰白虎主清热,凡属热病者,皆可以投,不知热之所以为热者何因。既不知其所以然,曷敢遂以之为用?是不知刃之为利,而误为犯手者也。得其因矣,又须知有强弱盛衰,如丹家火候之有出入抽添。于有定法之中,而无一定之法,无定法之中,而却有一定之法。...
问曰:热何由而热也?答曰:平人之气温而和。及至于病,则非寒即热,气之不得其平,寒热因于病者也。故有风寒束于肌表,阳气不得如常之宣通,郁而为热,是热因于表实,表解而热自除;有渣滓壅塞于里,升降不得如常,郁而为热,是热因于里实,攻里而热自解;有作劳过甚,阴精消耗,水亏则火自炎,是热因于精伤,补养而精自生,热亦渐得而和;有阴寒盛于内,拒格阳气不能下交,反盛于外而为热,是热因于里寒,温里而热自退舍。...
所谓救内者,本之是务也,未有舍本而逐末者也。俗传仲景专伤寒,以祛邪为训,而不知其专专乎惟本之是急也。因旧编混同杂处,读者未尝经意,今为之提出,则其义燎明。虽然近代有以内伤为专家者,谓百病皆由内伤,而伤寒则属仅见,推其本意,遵《内经》“邪之所凑,其气必虚”,养正则虚回,而邪自却,以东垣、立斋为效法,而治一切诸病,以补养为常规,攻伐则骇异,是皆属于边见,而未得乎枢要者也。不思《内经》之旨,未尝如此;...
和也者,和其所不和也。解也者,解其所不得解也。又和缓之义,非大汗而大下者也。因其病非专属定在,故病邪之属半表半里、半寒半热、半虚半实者,当师此法,从而出入增损之。若当和不和,则失之暴而偏;当解不解,其结终不得开。故仲景创法于前,愚从而疏衍之,无非欲使学者用心有所趋向,不致有暗途索照。倘能一旦豁然,则知天下之理,皆有定法,而于斯编,咸属剩语矣。...
攻,专治也。下,欲得就下,不可以汗,不可以吐也。因其邪属重浊,浊阴出下窍,理顺而易位者也。若当下而不下,病邪稽留,正气受困,而成败伤,故曰久反有不能下者。若不当下而早为之下,则邪未成实,攻之徒损正气,而邪亦不解,反令痞满结胸。斯时将欲破邪不可得,助正气亦不得,乃致束手无策者有矣,此未达乎机要者也。故曰:“知机其神乎”。又曰:“机者不可挂以发”。谓其绝无疑义,决定当如是行也。...